薇安

薇安，我妻，年華廿八，美貌如花。

大家都說當年我吃了豹子膽。追求薇安？怎麼看都像件永遠遙不可及的事。其實不過是二罐朝日啤酒。那天我有些微恙，沒隨大夥上山滑雪，閒著沒事，倚在長沙發上，胸口放了本「挪威的森林」。

薇安進屋，先瞥見書名，眉頭聳了聳，問：孤身走己路？我答：「沒有什麼人喜歡孤獨的，只是不勉強交朋友而已，因為就算那樣做也只有失望而已。」她仰天大笑，然後直視我，假裝惡狠狠地說：冒牌貨! 對，那是書裡的句子，凡愛村上春樹的人都知道。

就是這樣開始，說出來也沒人相信。

我做鈕扣，我必須強調，是鈕扣，不能說賣鈕，要不人家接著就會追問，你做哪區樓盤。其實我打心底喜歡那些鈕扣，口袋裡無時無刻都可以掏出幾顆。這麼多年，我設計的鈕扣有多少甚至連自己都數不清。每逢天氣好，回到公司，我就第一時間拉開展覽廳的窗簾，那些鈕扣，陽光下，就像田野裡開滿了花。

可是，有誰會以賣鈕扣的男友為榮呢？除了薇安。

薇安大學畢業後就在一間非常著名的國際廣告公司做事。每每我們經過報紙攤檔，我都不忘取笑她，指指那些大頭相，說喂喂衣食父母呀。她嗤之，又佯怒，說：告訴你陳大文，將來負責養我的是你，不是他們!

大年三十，我陪薇安去海隧看她設計的廣告牌，沒想到那麼難看，那些字體分明就大得過份，我心裡暗自納悶，有錢人的品味真奇怪。薇安郤立在那千度射燈下，說，聽! 風的聲音。她臉上不知何時淌著行清淚。我抱了抱她，說薇安，做得不開心就辭了吧。

我和薇安，唯一共同的愛好，是看戲。但她愛看那種黑色幽默極強的，劇情荒誕，懸疑度高，甚至怪異。我明白，她的世界其實仍像孩子，那些她全不信，只覺好玩。而我，只愛看簡單的笑片，只想攤在那，舒舒服服的在黑暗中笑笑，最好是，看完就什麼都忘了，連戲名都不用記。

桐花萬里路，連朝語不息。

薇安總說喜歡我幽默堅強，我不肯定也不否定。每一個笑話說完，周圍的人都笑了，說的人為什麼不笑呢，因為早已知道笑點在哪。至於堅強，那是好聽，天知道我心裡有多渴望祖蔭像公園那棵300年古榕樹那麼茂盛。從小到大，印像中從未聲嘶力竭地哭過，也没淋漓盡致地笑過。總是不大悲，不大喜，不震怒，不悲凉，說實話，我厭惡極了這樣從容平淡的自己。

有誰會猜到，婚後10年，做逃兵那個會是我呢？我猜只有薇安，她一定猜到我的離意。

一如既往，每年她生日，我都送件漂漂亮亮的連衣裙，一張咭，上面借村上一句話。那年，我借的是：「我一直以為人是慢慢變老的，其實不是，人是一瞬間變老的。」薇安當時抱著我泣不成聲，我慌得連生日快樂都忘了說。

薇安沒追問我離開的原因。她只是靜靜地送回律師的文件，上面有她的簽名，清清楚楚。但我將文件塞進信封時，掉出來一張小咭片，上面還是村上的句子：「我們擁抱，世界輕微地震動。」我突似萬箭鑽心。

現在，我每週都去薇安常去那間教堂。告解室裡，耳朵竪得像兔子一樣直，我想聽聽薇安的履音。僅此而己。